馬世年:隴上巨擘 王符與《潛夫論》

   

王符雕像



王符著《潛夫論》

(圖片均為資料圖片)

    王符是古代最偉大的思想家之一。他與王充、仲長統并稱“后漢三賢”或“東漢三杰”,韓愈曾作《后漢三賢贊》,稱贊其人,欽慕有加。其《潛夫論》是東漢最重要的子書之一,也是兩漢子書的代表性著作。紀昀在《四庫全書總目》中說:“符書洞悉政體似《昌言》,而明切過之;辨別是非似《論衡》,而醇正過之。”劉熙載《藝概·文概》也說:“《潛夫論》醇厚,略近董廣川。”將其與董仲舒相提并論。這些評價,王符當之無愧!

王符的生平

    王符,字節信,安定臨涇(今甘肅鎮原)人。《后漢書·王符列傳》(以下簡稱“本傳”)記載說:“少好學,有志操,與馬融、竇章、張衡、崔瑗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無外家,為鄉人所賤。自和、安之后,世務游宦,當涂者更相薦引,而符獨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進。志意蘊憤,乃隱居著書三十余篇,以譏當時失得,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其指訐時短,討謫物情,足以觀見當時風政。著其五篇云爾。”以下又說:“后度遼將軍皇甫規解官歸安定,鄉人有以貨得雁門太守者,亦去職還家,書刺謁規。規臥不迎,既入而問:‘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頃,又白王符在門。規素聞符名,乃驚遽而起,衣不及帶,屣履出迎,援符手而還,與同坐,極歡。時人為之語曰:‘徒見二千石,不如一縫掖。’言書生道義之為貴也。符竟不仕,終于家。”

    王符的生卒年代,學者們是討論得比較多的。不過,因為本傳記述的簡略,只能是根據相關材料來推論。總體來看,所依據的材料,一是本傳所說的“少好學,有志操,與馬融、竇章、張衡、崔瑗等友善”;一是皇甫規解官歸安定的時間。這些都可以根據《后漢書》來確定:

    馬融“于延熹九年卒于家,年八十八”(《馬融列傳》),則其生卒年為章帝建初四年到桓帝延熹九年,即公元79-166年;

    張衡“于永和四年卒,年六十二”,則其生卒年為章帝建初三年到順帝永和四年(《張衡列傳》),即公元78-139年;

    崔瑗“于漢安二年病卒,年六十六”(《崔骃列傳》附崔瑗傳),則其生卒年當為章帝建初三年到順帝漢安二年,即公元78-143年;

    竇章“于建康元年(144年)卒于家”(《竇融列傳》附竇章傳),其生年不可知,但應該與馬融、張衡、崔瑗等相若;

    皇甫規生于和帝永元十年,卒于靈帝熹平三年,即公元104-174年(《后漢書·皇甫張段列傳》),享年71歲。而其解官歸里應在桓帝延熹六年(163)三月以后(《后漢書·孝桓帝紀》)。

    可以看出,馬融、張衡、崔瑗等人幾乎同年出生,都在公元78、79年,竇章也應該在此前后。本傳特別強調王符“少好學”且“與馬融、竇章、張衡、崔瑗等友善”,根據文意,其生年應與這幾人相若。我們將其定為公元80年左右。皇甫規解官歸里在公元163年后,他歸安定后王符曾去拜訪,那么王符卒年至少應該在本年以后,考慮到此時他也年事已高,我們將其卒年斷在公元165年前后,其年壽在85歲上下。看來,王符詣皇甫規時,已八十余歲,故皇甫規一見面即予以攜扶,“援手而還”,以示尊重與照顧。

    關于王符名、字的含義,傳統都采用《說文解字》的說法:“符,信也。”符信是古時的信物,用作通行的憑證,有符有節,也叫符或信。符節、符信意思都是關聯的。“符”與“節信”正好是相互對應、互為解釋。

《潛夫論》的分卷與題意

    《潛夫論》共10卷,33篇。卷一包括《贊學》《務本》《遏利》《論榮》《賢難》五篇,其主旨是總論治國與論士,“贊學”則為全書之開篇,因而在體例安排上有著特別的用意。

    卷二包括《明暗》《考績》《思賢》《本政》《潛嘆》五篇,主要談君道與用人,集中體現出王符思賢、用賢的人才思想,也貫穿著“賢難”之憤,思賢、用賢,乃至嗟賢、傷賢也成為《潛夫論》一個重要而突出的主題。

    卷三包括《忠貴》《浮侈》《慎微》《實貢》四篇,主要論臣道與時弊,尤其是當時的弊政。

    卷四包括《班祿》《述赦》《三式》《愛日》四篇,核心是論議政事,尤其側重具體政令,其所針對的依然是漢末的衰政。

    卷五包括《斷訟》《衰制》《勸將》《救邊》《邊議》《實邊》六篇,承上論政的主題,更加側重治訟和治邊,其中“治邊三論”尤為重要。

    卷六凡《卜列》《巫列》《相列》三篇,專論卜筮、巫史、相人諸事。列,即“論”,《卜列》《巫列》《相列》與下卷《夢列》,分別探討求神問卜、相人占夢等鬼神祭祀、世俗迷信之事,在《墨子·明鬼》《周禮·春官·占夢》《靈樞經·淫邪發夢》以及《論衡》的《骨相》《訂鬼》《卜筮》《詰術》等專論的基礎上,對這些問題所做的集中論述,可稱之為“潛夫四列”。

    卷七除《夢列》外,還有《釋難》一篇,《釋難》即解答詰難,文章假托庚子、伯叔、秦子等與潛夫辯難,以申說作者的主張。

    卷八包括《交際》《明忠》《本訓》《德化》《五德志》,內容頗為總雜,《交際》論人際交往,《明忠》論君臣之道,《本訓》論宇宙本源,《德化》論道德教化,《五德志》論帝王世系,各有所重,很難以統一的主題來涵蓋。這當是作者在編排、整理全書時,將一些主題相對分散、不好集中或前面未列入的文章歸在了一起,近似于“其他”一類。這一類還應當包括上卷的《釋難》。而其中《本訓》《德化》兩篇,更多哲理思考,已帶有哲學總結的意味。

    卷九單列《志氏姓》一篇,論述姓氏源流,文末云:“略觀世記,采經書,依國土,及有明文,以贊賢圣之后,班族類之祖,言氏姓之出,序此假意二篇,以貽后賢參(原作今)之焉也。”可見其著作之意。此外,王符在衰漢季世作《五德志》與《志氏姓》,敘帝王譜系、姓氏源流以見古史之興亡,其背后的用意頗值得仔細玩味。

    卷十《敘錄》為全書總序,闡明著述宗旨。先秦兩漢著述,多以書序置后,或綜論學術大端以為總結,或說明撰述意圖與寫作目的,《莊子·天下》《荀子·大略》《韓非子·顯學》以及后來的《淮南子·要略》《史記·太史公自序》《法言·法言序》《漢書·敘傳》等,都是每書的書序(《荀子·大略》與《韓非子·顯學》以下還有幾篇文章,當是門下弟子及后學的附入)。一直到南朝劉勰著《文心雕龍》,還是這樣,以《序志》為最后一篇。本篇逐一總結全書各篇題旨,說明著述目的,作為全書的總括。

    《潛夫論》的題名,也有特別的意思。劉文英先生在《王符評傳》中說:“‘潛夫論’者,‘潛夫’之論。‘潛夫’為作者自謂……‘潛夫’首先表明作者是一位隱居山野、身在下位的‘處士’,同時還表現了作者對于自我價值的一種認識和對世俗、時代的一種抗議。這種說法是很深刻的。”本傳所說“乃隱居著書三十余篇,以譏當時失得,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有些研究者批評其“膚淺”與“不當”。其實,范曄所說的“不欲章顯其名,故號曰《潛夫論》”,只是謂該書以“潛夫”的自號為書名,而不是著其姓名,使之顯之于眾。之所以“不欲章顯”,既和王符的隱居有關,也和他“耿介不同于俗”,“不得升進”的經歷有關,因此才以“潛夫”之名,“譏當時失得”“指訐時短,討謫物情”,這就和前面所說的“志意蘊憤”“隱居著書”一致起來了。

《潛夫論》的思想主旨

    《潛夫論》的根本主張與基本命題,可以從四個方面來概括,這就是:重學務本,重德尚賢,重法明刑,重民救邊。

    重學務本是《潛夫論》的立論之基。全書以《贊學》為第一篇,繼承了先秦諸子“勸學”的傳統,以學為先、勉人向學。王符以學為“智明所成,德義所建”(《敘錄》),認為“凡欲顯勛績揚光烈者,莫良于學”(《贊學》),勉勵為學的意圖非常明顯。可以說,重學的思想始終貫穿全書,從而成為全書的綱領。《贊學》之后,緊跟著便是《務本》,正可見作者也是將其作為全書的基礎問題。王符主張崇本抑末、守本離末,強調富民正學,以之為治國之本。舉凡貢士、舉賢、考績、班祿、論榮、交際、勸將、治邊等,都要務本抑末,“慎本略末猶可也,舍本務末則惡矣”。他還提出,“務本則雖虛偽之人皆歸本,居末則雖篤敬之人皆就末”——這已超越了道德品格的限制而深入到人性的層面了。

    重德尚賢是《潛夫論》的根本主張。王符是儒家學說忠實的尊崇者和倡導者,也是東漢儒家思想的標志性人物,他注重德治、強調舉賢,尊崇德行道義、主張選賢任能,以之為國家治理的理想方式。在王符看來,“仁重而勢輕,位蔑而義榮”(《論榮》),因而提出“德化”的主張,以之為國家治理中最基本也最理想的方式,這也是儒家一貫的主張。尚賢也是《潛夫論》的核心思想,全書無不關涉到尚賢、任賢的問題。王符堅持“國以賢興”,主張“任人唯賢”,一再強調尚賢、任賢、舉賢、知賢;反對“任人唯親”,猛烈抨擊“以族舉德”“以位命賢”的用人方式。

    重法明刑是王符論政的鮮明標志,也是他思想中獨具個性的方面。王符作為東漢時期儒家的標志性人物,在服膺德治思想的同時,能夠正視商、韓之說,融合儒法,重法明刑,這是超越時代的進步之論。他吸收了商、韓等法家思想,將其融入自己思想體系中,從而成其一家之言。這較之于以往的儒家思想,無疑是一個巨大的飛躍。王符認為,法令是君主統治天下最重要的手段,君主必須要做到令行禁止,否則就會危及國家。他面對漢末的衰世,深刻認識到,德治不能離開法制,僅僅依靠道德教化是不夠的,必須要“兼秉威德”“明罰敕法”,德法并舉;嚴刑峻法,“以誅止殺,以刑御殘”。王符論法,多將其與賞罰結合起來,主張信賞必罰、厚賞重罰:“其行賞罰者也,必使足驚心破膽,民乃易視。”(《明忠》)這也是他在衰亂之世的無奈之法。

    重民救邊則是王符論政的基本立場。他繼承了先秦時期的民本思想,并將其進一步發揚,提出了“民為國基”(《敘錄》)的主張。他說“國以民為基,貴以賤為本”(《救邊》),“國之所以為國者,以有民也”(《愛日》)。因此,君主只有重民、愛民、利民、養民,關心民生疾苦,才能保其社稷、安其天下。這也是《潛夫論》中最具思想光芒和人文關懷的方面。由此,王符對于邊地問題也予以熱切關注。在如何處理邊患的問題上,朝廷有各種雜亂的聲音,包括“棄邊”這樣的淺薄之論。王符對此問題的認識相當深刻,他激烈抨擊地方長官軟弱無能、節節敗退、欺瞞朝廷、殘害百姓的罪惡,堅決主張“救邊”“實邊”,“邊無患,中國乃得安寧”(《邊議》);而“棄邊”只能帶來“唇亡齒寒,體傷心痛”的結果。如此集中地討論“救邊”問題,這在漢代子書中是獨一無二的。                                    (作者系西北師范大學文學院院長)

(編輯/張偉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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