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天明:社會學想像力的歷史維度

    米爾斯(C. Wright Mills1916—1962)是美國文化批判主義的主要代表人物之一,他把沖突理論與對社會秩序的批評結合起來,成為美國最有影響的激進社會學家。本來,在美國,大體歸因于學科基因和歷史傳統,社會學思想性的反思在純技術化的實證路徑中總是處于邊緣地位,但米爾斯的出現,讓批判意識在美國社會學界較為乏力的狀況得以極大地改觀。不過,他憤世嫉俗的態度和立場與強烈的學術批判意識使他與美國社會學界格格不入。他自己總處在美國社會學界的邊緣,最終使自己成為一個學術的局外人社會學中的流浪者

  批判意識激發社會學的想像力

    在米爾斯看來,20世紀30年代是一個政治的時代。在這個時代,馬克思關于資本主義危機的論斷已經成為人們談資的主調,質言之,這其實就是個體困擾的社會集聚。二戰以后,美國社會的時代問題已由經濟領域滲透到個人的日常生活,從而成為一個焦慮和淡漠的時代,按照合理性原則組織起來的社會并未成為增進自由的有效手段。更重要的是,人們并沒有將對自由與理性構成威脅之物明確地表述出來,這緣于闡明它們所需要的基本能力與心智品質的逐漸退化乃至缺乏。米爾斯明確指出,我們不能將技術的昌盛作為人類品質和文化進步的標志,否則社會上流行的只能是毫無快樂的機器人

    米爾斯提出社會學的想像力這一概念,就是預想能夠變革社會科學研究的已有取向,以擺脫社會學面臨的學科危機。對于個體來說,借助于社會學的想像力才能夠理解自身的命運和生活機遇,也才能夠促發探究個體在其存在的社會和時代中意義之所在的沖動。這樣,人們就會突破原來置身于其中的狹小空間,在新的思維方式的引領下,重新煥發評估各種價值的好奇心和反思力。他據此預言,社會學的想像力會取代其他方法而成為學術的共同尺度。他吁請人們能夠將私人問題上升為公共論題,重新回到社會學的允諾和抱負上,再生社會學的道德本質。

   社會學的想像力概念的提出,一方面是為了汲取經典社會學家的智識,另一個也許是更為重要的方面緣于米爾斯對美國客觀社會現實和學術研究現實的不滿。米爾斯指出,不同的社會科學家在各自的不同領域內進行研究時構建了不同的傳統,這其實是一種學術的不自信,它表明在社會科學家中普遍地存在著一種焦慮。更為可怕的是,許多社會科學家還沒有這種焦慮的意識,這導致目前的許多研究不過是矯飾的平庸之作。他既反對把社會科學當作一套以方法論自居的科層式的技術手段,也反對深具隱晦特性的概念堆積,更反對社會科學失去道德意義的追求。他把美國社會科學研究中存在著的久而成習的偏向概括為宏大理論”“抽象經驗主義”“形形色色的實用性”“科層制風氣科學哲學,并指出當前社會研究的危機正是這些頑疾造成的。如若不從其中走出來,社會研究就不會找到擺脫危機之途。米爾斯對美國社會科學界和美國現實社會的批判在《社會學的想像力》中達到高潮。事實上,他幾乎在其全部有影響的著作中都融入了這種批判意識。

  以想像力應對社會學的危機

    1951年出版的《白領:美國的中產階級》被譽為具有遠見卓識的啟迪著作,較早地貫徹了他后來提出的社會學的想像力。那就是將個體置于其生活的時代潮流之中,將自己置于同屬一層的他人生活的機遇當中,勾勒出白領階層生活于其間的社會結構的簡略草圖。白領作為新型的表演者,他們的存在早已改變了美國人的生活追求和人生體驗。不管是白領階層的頂層工業界巨子還是管理官員和辦公室文職人員,都以最公開的方式負載著我們時代諸多的心理問題。米爾斯甚至認為這是一個夢游的時代,他從社會的結構維度和時代的時間跨度去理解美國政治異化的深刻主題,預設了他后來在社會學的想像力中所強調的主要維度。

    1956年,米爾斯又因權力精英說轟動整個美國學術界。他指出,由軍界領袖、企業富豪和政治董事組成的權力精英控制著美國大眾社會。這個社會的一切重要決定就是由這些極有權力的人們組成的小團體做出的,而他們權威的唯一基礎即在于物質上的成功,而他們在文化上實際上是非常貧窮的。這些權力精英在成功之后反過來又成為美國保守主義的代言人,從而反對普通民眾關于提升公共服務水平的吁求。這種保守情緒的蔓延造就了高層的不道德,進而使美國社會彌漫著時代的道德憂慮。美國社會的基本結構決定了普通民眾喪失了有效決策的權力。他據此明確指出,美國并非一如它所標榜的那樣是自由和民主的國度。

    米爾斯所說的社會學的危機,不僅僅是學科內部的危機,更是學科本身和外在社會現實之間應對能力缺乏的危機。在這個意義上,社會學的危機其實也是社會科學的危機。這樣的認識和定位會有助于我們獲取些許的共同體意識從而獲得通過群體探究走出危機的信心和力量。要走出危機,社會學本身也必須變革,即走出二元論精神。要認識到,即便是在純粹的變量和社會數據中也滲透著復雜的社會結構因素,要對所使用的數據進行批判性的反思,要減小對社會學視角的扭曲,拓展學界對日常生活和社會景觀的關注,以激活我們理解和解釋文化這一概念時所擁有的充分潛力。恰如吉登斯所言,社會學內部的差異性和多樣性應該是它的優點而非缺陷,這在認識和研究人類社會行為和制度的多樣性時會表現得尤為明顯。如果人們對于社會學的譴責和圍攻有助于社會學的生存,那么重塑社會學的想像力就是極為迫切的需要。這是社會學安身立命的根本問題。誰曾想到,近60年前,米爾斯在美國社會學界的另類登臺帶來的卻是人們對于社會學學科的常態化反思。

  將歷史維度帶回社會學

    如今,細細品讀米爾斯的著作,我們依然會深切地感受到前輩思想的深刻,因為經典著作自有它的參照性和范本意義。只有借助于這種意義,我們才能有效地反省自我認識并發展出新的認識。米爾斯深刻地意識到,美國社會學正是在擯棄了歷史視角的前提下邁入了科學主義的方向,這種反思性認識是極為重要和深刻的。費孝通先生在晚年時指出要拓展社會學的傳統界限,并呼吁要將中國傳統文化納入社會學的分析框架之中。這其實就是一種深刻的學科反思意識。

    在中國,社會學有著悠久的學理依據和傳統,需要以馬克思主義作為方法論指導,以歷史的維度和辯證唯物的視野來洞察和深入挖掘社會學的本土資源,不斷拓展社會學的傳統領域、不斷豐厚社會學的傳統神韻。國內已有學者明確指出,需要將歷史維度帶回社會學。在筆者看來,我們應該全面品味這里的歷史維度而不應該僅僅將之局限于社會學的想像力的維度之一這樣的層面。比如說,有沒有必要及該怎樣去認真分析和反思社會學學科(包括西方社會學和中國社會學)本身的源和流?如何深挖中國傳統文化之中的社會學資源?等等。如果說,社會學的想像力的要旨之一就在于實現很大程度上的人文性的話,則這樣的反思自不多余。

    其實,米爾斯的批判意識就是一種學科視野和分析的反思取向,這是中國社會學(包括社會科學)研究和發展的必然選擇,發展和繁榮中國哲學社會科學自然不能缺少這種意識。正是在這個意義上,中國社會學史研究中應該具有的反思意識,并愿意借拙文再次指出,這樣的反思取向和意識無疑會發展和繁榮中國社會學的當下研究,也將會是未來中國社會學研究的顯著趨勢之一。


來源:《中國社會科學報》 時間:2019116日 字數:2868字

原文鏈接:社會學想像力的歷史維度

(編輯/何添添)

 


竞博 竞博官网| 竞博JBO| JBO体育| 竞博| JBO电竞| JBO电竞| 竞博官网下载| jbo竞博体育| 竞博电竞| 竞博官网下载| JBO电竞| 竞博app官方下载| 官网竞博| JBO竞博|